2024 年的碎碎念念：价值、人情与缘分
- 写于2025年2月6日
过去的 2024 年，职业生涯再添一笔，捶实了一段销售的经历，之前还想过去读 MBA，发现消费挺贵，还是继续在生活中学习吧，学习点有难度的，比如，如何把别人的钱放进自己的口袋。
把别人的钱放进自己的口袋，据说是最难的两件事之一。小时候，爷爷是村里的“经纪”，原始的乡村经济中，所有外来商贩到村里买粮食、牛羊、草木等一切东西，都需要经过村里的几个“经纪”。村里谁家要用钱，卖东西，都会告诉“经纪”一声，然后等待商贩上门，大家也会通过“经纪”了解市场行情。
商贩通过“经纪”可以快速收齐整车的货物，没带够钱也会有“经纪”担保可以先把货拉走，与本村人出现了磕磕碰碰，也有“经纪”来居中调节。
“经纪”促成交易，从商贩收取佣金，收商贩的钱，要照顾好商贩的利益，同时“经纪”生活在农村的熟人社会，一件事处理不好就会失去信任，没人再会找你卖东西，也会影响邻里关系。所以“经纪”也是信任中介，处理事情，要灵活、公道。
传统乡村熟人社会，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，处理事情的方式与现在不同，现在做个缺德事，换个工作，换个城市，别人很难知道，就像去了公厕。
父亲兄弟三个，以及我这一代人，没有一个受爷爷影响，都不喜欢张罗事，更不擅长促成交易，甚至有点羞于与人打交道。可惜，爷爷在世的时候，我还没到这一步，没来得及跟他聊聊，他的这份工作，此时此刻，我也才想起来关于爷爷的这件事，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。
最难的两件事之二，是把自己的思想放进别人的脑袋，比如宗教，比如小孩子的教育。小时候，被父母教育，是大力出奇迹，现在教育孩子是大力憋出内伤。做销售，带孩子，算是难上加难，深入生活腹地。
慧能禅师说过：“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”，就是劝人在生活中学习，在生活中升华，融入生活。禅师因一句“因无所住而生其心”而开悟，这真是一句极好的偈句，教我们不要执着，不要着相，提供了一个回避现实问题的高智慧依据。
我在农村生根发芽，后来移栽到城市，写了九年代码，做了四年交付，又做几年销售，做过不少一线，做过一些管理，也做过不小的梦。生活中需要经历的事情，少年时自命不凡感觉俗不可耐，按部就班一件没有落下，不该经历的事情，哪怕百万分之一的概率，也依然被命中。
生活的路想遍了所有，却从来没想过要回头。
生活成了一次一次的经历，果然人的生命只有一次，一次性的人生有意义吗？一次性的日用品一般都质量不好，是用完就丢弃的垃圾，据说要相信三世因果，此生才有意义。
保尔柯察金说：“人最宝贵的是生命，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。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：‘当他回首往事时，不会因为碌碌无为，虚度年华而悔恨，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，生活庸俗而愧疚’。”。
保尔柯察金没有禅师说的简洁，上半场保尔柯察金喊你加油干，下半场禅师说你不要执着。是这个意思，有人教你做加法，有人教你做减法，有人教你学着放弃。
到了这个年龄，积累了差不多的素材。没有大成功也有小确幸，一般都过一段不错的经历，可以酒后侃侃而谈。没有大钱也不缺小钱，可以过点小资生活。但是，卷又卷不起，不是身体不允许，就是家庭不允许，躺又躺不平，钱还不够随便花。能干又不能踏实干，有时眼高手低，有时不屑一顾。能认清现实，又不想认命，还有理想，又遥遥无期，总想摸索着干点啥，可是心中却无实锤一策。感觉悟了，过段时间又有新的体会，一次又一次，不知道何时能悟透。感觉说了，又再说一次，原来是脑袋已生锈，对面已经无人在静候。
这是通病。
有几年总给新同学讲企业文化，讲企业的使命远景价值观，也会想，我自己有吗？如果说没有，没日没夜干的那么起劲，还那么上头，真没有的话，那就真是被预置好的几千行代码了。如果是预置代码，我是不是我自己，就成了一个问题，思考这个问题就要先思考另外一个大问题：如何定义我这个个体？这又是一个复杂的问题，可以不思考吗？那取决于如何回答这个问题：“未经审视的人生是否值得过？”
有人本性自悟，不昧因果，有人是预置代码而不自知。孔子说，四十不惑，五十知天命，有些早熟，跳过不惑而知天命，我想我的天命就是照顾好这一家人，送我来的，我送走，我送来的，照顾好，陪我的人，不辜负。
在这一年有了清晰的价值观：“家庭比工作重要，真情是相处之道”。
又因为销售工作的历练，处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事情，对三件事情，看的更加清晰。
一、价值
说到价值，首先是价值观，判断孰轻孰重的标准。家庭比工作重要，开始认真陪女儿写作业，不错过儿子每次的幼儿园活动，开始听老婆的话。刚毕业的时候，在福州出差，一个同事请假回北京陪孩子过生日，当时我感觉不可思议，现在我也会请假参加儿子幼儿园的活动。
事业重要吗？这是一个伪命题，不是每个人都是天选之子，见过创业妻离子散倾家荡产的，我的工作只是谋生而已，谈不上事业，沉迷于工作的，不是逃避责任，就是妄想症，跟沉迷于游戏差不多。有天赋有理想的人，是人民的孩子，不属于某个家庭，应该为他树碑立传，传唱他的故事，天选之子。不要被别人的理想感动，攻下山头，就是为了瓜分城里的金银财宝，过好日子，做好职业操守就好了。每一个平凡的人，都用非凡的努力去成功，而成功的是少数。
最近几年经济萧条，前所未有，正是看清楚一个人价值的好机会，第一批被裁掉的是绩效垫底，第二批裁掉的是性价比低，最后被裁掉的就是工资太高。工资高于一人能给公司带来的价值，这个人就是没有价值的，具体到个案虽然很难衡量，但是自由市场下这又是很准确的。工资太低可以离职，找工资更高的，之所以不离职，有各种各样的理由，其实每种理由都可以换算成货币收入。
对自己价值有数，就不必慌张，虽然你的价值老板未必会因于你，市场会让“老板”认识到你的价值。
这是很好的时代，在“家”和“国”之外，创造出了各式各样的“公司”这个组织，可以自由流动，不论是一只什么鸟，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林子。可以抱怨自己蠢，运气不好，没必要抱怨别人坏和不公平。
经济萧条，挤走了泡沫，也挤走了老板们的蛮横，看谁能穿越周期，实践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，穿越周期才是，对人也一样。对公司来说能走出微笑曲线，对个人来说能找到新的工作，或者在新的位置上重新出发。
很多年前被价值交付折麽了很久，现在看真是庸人自扰，自己给自己加戏，想的太多，自由充分竞争的市场，客户付费就是有价值，持续付费就是持续有价值。
更应该关心的是，提供同样的产品，是否比同行用了更低的成本，如果每年提供同样功能的产品，价格应该持续下降，因为行业生产效率一定会提升，持续不降价的话，友商一定会来用低价抢市场。软件产品与实体产品不同，软件一旦开发完毕，边际成本很低，如果不考虑新功能开发，就应该立刻裁员至少 70%，留下来的人做系统维护和支持，这是有点残酷的。
产品的优化和新功能开发都应该货币化，客户不愿意付费，那就没必要开发。如果认真自己比客户更懂客户自己，就应该把这些投入作为新的投资来对待，单独做预算管控，到人，到事，到岗。裁员是残酷的，所以回避这个问题，总有一堆人可以证明有事值得做。
这两年拜访了一些传统行业的客户，感觉他们的财务规划和采购管控做的都非常好，对于花钱的事很谨慎，还分为生产性采购和非生产性采购。采购会引入多家供应商榨干水分，还没有国企的合规风险，可以直接把搅局者干掉，给供应商留合理的价格，就是市场生产效率的价格。
他们是否从开始就思考客户价值，我没有机会了解，但是他们普遍从夫妻店起家，我斗胆假设，他们开始也许跟我一样，就是为了养活一家人，让家人生活好点，让孩子有个好未来，开始只考虑是否能赚到钱，后来有规模了，才开始考虑市场价值，做大做强。
不问梦想，先问是否能赚钱，活下去才是硬道理。花自己的钱，办自己的事，每一件都会讲 ROI，花投资人的钱做企业，多少差点这个意思。从硅谷来的，创投和期权相关的制度，确实可以减少创业的代价，促进创新，但又有多少是交了学做生意人的学费。
互联网或软件企业，每雇佣一个人就是在做一次采购，按照平均在职两年，每次招聘相当于做一次价值一两百万算，这是一次不小的采购，采购一位高管更是价值不菲。人是很复杂的，采购的物料不用，只浪费物料本身的价值，招聘的人是不可能不干活的，不发积极作用时候，大概率在消耗别人。招聘，这绝对是软件企业的根基大事，我相信这里有科学，是一个复杂的工程，不是一条原则。
用这个视角看，软件企业裁员，等于实体企业少采购物料。
价值不是有成本决定的，或者价格不是有成本决定的，单独看这句话是常识，而实际工作中又经常不一致。
去找工作，公司不会依据你每个月的支出，确定你的薪资，因为你上有老下有小，还有房贷车贷，就多给你一点。同样，不是说那么多人开发的功能，客户就要付费，花了很多钱就可以定价很高。同样，客户让乙方证明成本，也是荒唐的，除非是被包养的乙方。
以人为主的企业，需要热衷于人际关系，平衡好价值和人情，才能创造最大的价值，人情多点价值少点，人情少点价值多点。
二、人情
终究是个人情社会。
参与销售工作之前，人情来往对于我来说简直是折磨，见人说什么话，如何迎来送往，如何开口求人帮忙，如何帮助别人，怎么拿捏别人的意思，甚至两个人出门，开口问路都难以启齿。
参与几年销售工作会后，依然不擅长人情事故，所以我并不能吃销售这碗饭，首先就是对构建人脉网络非常不感兴趣，在一条自己琢磨自己的路上越走越远。其次就是，我不喜欢一个人，不满意一件事，如果对方不知道，我就感觉没有任何意义，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。好在世界足够大，喜欢哪一种口味的人都有，才有我一点容身之地。
不擅长，不能不知道。
这一年，一个人的时候，不是在跑步，就是在读《红楼梦》，读原著，看脂批，看电视，听音频。这是一部奇书，文学性好，简单几笔，人物性格跃然纸上，故事隐喻来回穿插，草蛇灰线，伏笔千里，还有一堆谐音梗，累了，躺下来，随手一翻，读上两回，安然入睡。思想性也很好，什么是真，什么是假，佛说色与空，道说有与无，儒讲伦与理，《红楼梦》讲真与假，也是一部人情世故的教科书。
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 小动唇舌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，贾宝玉被贾政打了个半死，有三个人分别来探望。
薛宝钗探望贾宝玉：
丫鬟们说：“宝姑娘来了。”袭人听见，知道穿不及中衣，便拿了一床袷纱被 替宝玉盖了。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，向袭人说道：“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，替他敷上，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，可以就好了。”说毕，递与袭人，又问道：“这会子可好些？”宝玉一面道谢，说：“好些了。”
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，不像先时，心中也宽慰了好些，便点头叹道：“早听人一句话，也不至今日。别说老太太、太太心疼，就是我们看着，心里也疼。”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，自悔说的话急了，不觉的就红了脸，低下头来。
方欲说话时，只见宝钗起身说道：“明儿再来看你，你好生养着罢。方才我拿了药来交给袭人，晚上敷上管就好了。”说着便走出门去。袭人赶着送出院外，说：“姑娘倒费心了。改日宝二爷好了，亲自来谢。”宝钗回头笑道：“有什么谢处。你只劝他好生静养，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。要想什么吃的、玩的，你悄悄的往我那里取去 ，不必惊动老太太、太太众人。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，将来对景，终是要吃亏的。”说着，一面去了。
林黛玉探望贾宝玉：
宝玉半梦半醒，都不在意。忽又觉有人推他，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泣之声。宝玉从梦中惊醒，睁眼一看，不是别人，却是林黛玉。
宝玉犹恐是梦，忙又将身子欠起来，向脸上细细一认，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，满面泪光，不是黛玉，却是那个？……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，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，气噎喉堵，更觉得厉害。听了宝玉这番话，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，只是不能说得，半日，方抽抽噎噎的说道：“你从此可都改了罢！”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，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，气噎喉堵，更觉得厉害。听了宝玉这番话，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，只是不能说得，半日，方抽抽噎噎的说道：“你从此可都改了罢！”
一句话未了，只见院外人说：“二奶奶来了。”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，连忙立起身说道：“我从后院子去罢，回头再来。”宝玉一把拉住道：“这可奇了，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。”林黛玉急的跺脚，悄悄的说道：“你瞧瞧我的眼睛，又该他取笑开心呢。”
王熙凤探望贾宝玉：
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，问宝玉：“可好些了？想什么吃，叫人往我那里取去。”接着，薛姨妈又来了。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。
这里林黛玉还自立于花阴之下，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，只见李宫裁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并各项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，一起一起的散尽了，只不见凤姐儿来，心里自己盘算道：“如何他不来瞧宝玉？便是有事缠住了，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 ，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。今儿这早晚不来，必有原故。”一面猜疑，一面抬头再看时，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。定睛看时，只见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，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鬟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。
林黛玉是人之真情，薛宝钗是人之常情，王熙凤是人情世故。
整部书来看，贾宝玉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？这个问题琢磨了好久，不是功名利禄，也不是诗书隐士，也不是情色，未婚的少女是珍珠，结婚之后就成了死鱼眼珠子。我想曹雪芹，作为没落的贵族，最后以粥度日，一定在思考这件事情，我想那就是人间真情，到这里终于理解贾宝玉只能喜欢林黛玉，林黛玉也只能喜欢贾宝玉。
真情只能在大观园里，真情只能以林黛玉的率性和刻薄的方式表达，真情伤人，不伤人就是薛宝钗了。不以有用无用论真情，真情一定是我们最想被人以待的方式，也是我们最自由自在的表达，俗话就是多一些真情，少一些套路。
真情弥足珍贵，更何况还有无常，当书写悲剧的时候，是对命运的思考，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缘分。
三、缘分
贾雨村在运作下，进了林如海家，给林黛玉做老师，准备攀附世家大族。林黛玉为母守孝尽哀生病了，贾雨村去游览山村风景，在茂林深竹之处，有座残破的庙宇，刻有一副对联：“身后有余忘缩手，眼前无路想回头”，贾雨村感觉有意境，想必有高人，结果是一位老态龙钟的僧人在煮粥，齿落舌顿，所答非所问。
这老僧是甄士隐，他因听了《好了歌》而得悟，作了一篇注解，背上褡裢 ，随疯道人飘飘而去，真事隐。甄与贾在庙里再次相遇，贾不认识甄，甄点化不了贾。贾正在路上，不没想过回头。
曾经，甄与贾赏月对酌，饮酒作诗，相谈甚欢，甄是过来人，对着贾思绪过去，贾是新人刚开始漂，玉在椟中求善价，钗于奁内待时飞，对甄不以为然。甄喜欢读书人，济弱扶贫，送给贾五十两银子，进京赶考。
甄在势利街，在人情巷，不以功名为念，有知识，有爱心，以观花修竹，酌酒吟诗为乐，有能力享受闲暇。“贫者日为衣食所累，富者又怀不足之心，纵一时稍闲，又有贪淫恋色、好货寻愁之事”，如贾珍、贾琏、贾赦、贾政一类，甄士隐属于另外一类。
甄士隐是中年人该有的最好的状态，不被功利所累，有业余爱好，和光同尘，还乐于助人。这样的人，家庭氛围也会好，孩子也会积极乐观，身心健康。
此时，那僧癞头跣脚的僧，和那跛足蓬头的道，疯疯癫癫而来，“惯养娇生笑你痴，菱花空对雪澌澌 。好防佳节元宵后，便是烟消火灭时”。
甄士隐与甄英莲的缘分到了。
贾雨村在破庙里，看到了那副对联，不会想到要回头，甄士隐听了和尚的谶语，也不会想到要回头，尘缘未了。
做客户也一样，有些客户第一次开会就能感觉气场不对，别执着，这不是你的客户，给别人去做，或给友商去做，不然一定浪费资源。不是不努力，是缘分未到，不能认为努力就可以做到，这是对生活最大的误解。
做朋友也一样，没有人陪你走完全程，一定有人陪你走一段路，有人相处十年未必交心，有人相处一晚恰能聊以慰藉，还是那句老歌，“不管以后将如何结束，至少我们曾经拥有过”。
不同类型的工作，让我这个不太聪敏的人，对价值有了更好的理解。最近几年的销售工作，让我理解了市场和竞争，不再感觉大学时的宏观和微观经济学的虚无，也让我理解了，什么是人情，什么是人情世故。工作上的起起伏伏，不得不让我抛开虚荣和幻想，素面一对人与事。熬过了生活中的无常，让我对昨天不再遗憾，对未来不再焦虑，接受缘分中的偶然和必然，原来是无所求而努力求，蝇营狗苟，现在是有所求，而坦然接受。